动物与植物的奔跑(9首)
曾宏
●一只不知名的鸟儿
他从未离开过
在窗前的这几棵树上
他身子比
树叶还小
比风更轻,从未摇晃过
人们的注意
我不知他生在
何时何地
他的血统,他的母亲
他广大的情人又在哪里
今天下午,在这泛滥的
雨天,我又看见
他抖动翅膀,在清冷的
滴水声中,为自己
梳理
生命和孤独
(昨天以及更远的日子
羽毛上,蘸了
阳光、云、雾……)
他从这棵树到那棵树
结了那么多
无形的蛛网
从未被自己束缚
这就是我们不可企及的
超脱之处
他从未离开过
一块空地,几棵树
已成为我窗子上
不朽的画幅,因为这笔
蘸了阳光、云、雾
这艺术家的
内在的冲动
(86.12)
●老水牛
一只老水牛在高高的堤坝上
吃草,忽然兀立不动
缓慢地把头转向这边,那边
并时时沙哑地吼着
它鼻子上的那根绳索
像天生的饰物,在风中飘抖
抬头望天空,又俯视低处
仿佛有一场变故要现出
它眼睛巴眨着,而天空仍然
广阔、阴沉,并且朦胧的远山
也仍然被牵牛绳所分割
它又一次低头吃草
几乎已放心;这时,雨落下
在堤坝的另一面响起异样的声音
它再次抬起头,发现
一把弯弓,就要将它射出
(90.2.19)
●具有政治色彩的蟒蛇穿过花园
从异域移植来的
马尼拉草,用
柔软的芒刺,抵住
坚硬的甲
与气候有关
潮湿的土壤
无数昆虫在观望
谁胜谁败
关系存亡
王者的后代
铁甲的同族
惰性与凶残混同的血液
构成新生一代
蟒蛇以贵族的步态
震慑花园
邀请雷霆与它为伴
昆虫在观望
芒刺在抵抗
以自身的死亡保卫荣誉感
而胜利
是一种虚设
就像酒杯里没有酒
在欢宴的时辰
没有人到来
于是,马尼拉草
用它们
自身的刺
互相残杀
心中的酒杯碎了
划一道道伤口
让血,倾注而下
阳光抛洒
所以,它是
这样一只蛇
庞大、圆滑,喜欢
阳光又嫉恨阳光
靠微弱的听觉和
强劲的嗅觉
统治草地,而善变
的披甲,具有
强烈的政治色彩
它穿过花园
留下很深的痕迹
那是
一种历史
马尼拉草和昆虫
在其中咀嚼
时间的教训
(91.4.22)
●一只虫子
一只虫子
比米粒还小,黑色的
两片盔甲上纹着暗红色的条饰
太小了!我的下巴
叩在办公桌上,看它
在千里平川上
做一些与人相仿的动作
它撑起两只前足
坐着,手在头上洗濯
它的后足在侧身时
伸到背上,也洗着
它摇摆着触须,做出一些
令人羡慕的优雅动作
六条腿,都那么
灵活自便,比人
享有更大的自由;我想
它用自己的智慧控制行动
使之具有贵族的气度
而且,它一定感到自己
异样高大雄伟,在我的办公桌上
形同一位从容不迫的骑士
它在盔甲下面
暗藏着两片透明的翅膀
不用想象就能升空
我与它对视,我的眼睛
是它身子的数百倍
它可能会把这想象成
光滑星体上的一座花园
以致呆立在那里
忘了所处;我用食指在它周围叩动
在它那里,也一定会感到一场地震
伴随着天雷滚滚而过,于是
展翅飞扑了
两三厘米
对它来说,这或许是半个中国
假死,一动不动
瞬间,猛然腾空,这时
办公室悬置的电扇
吹过,如此强劲、巨大
对它来说,那是
宇宙的风,而我是神或者恶魔
(91.9.27)
●北方蝈蝈
(一)赞颂勇于生存的北方蝈蝈
用桔杆皮编成的
金黄的小笼子,比酒盅要小
与女儿的小拳头相仿
一只蝈蝈,青绿色的
两条细长的触须,有如帝王的翎羽
在笼子里扫来扫去,触痛
眼睛,它的视线
因而被分割成多个六角形
折叠的那两条后腿
就立在其中,宛若
一把折椅,只是没有人
让它摊开,因为
那是一种特殊的弹簧
一旦失控,便失去存在
它就在这小小的空间里旋转
一只巨大的困兽
把四只前足
磨成利刃,指向身体以外
在南方夏日的中午或者夜晚
它一会儿,一会儿地
就要吟诗作赋,唱得那么凄婉
使安睡的人们
都免不了缅怀过去的美好
许多爱,许多朋友
有时候,它仅仅“啾”一声
仿佛被泪水噎住,同时听起来
又有如鸟叫,这使得梦
纷纷长出翅膀,于是
人们盼着来风
盼着自己越升越高
就这样,给它喂食
冬瓜、菜叶或米饭,它用
两片剪刀似的前齿
撕着,绞着,咬着
那神情简直是一个
不要命的疯狂的恶汉
“秋后它会死去。”
卖蝈蝈的人这样说
“那命定的,谁也抹不掉。”
而这一只青绿色的蝈蝈
是坚定的现实主义者,它带着想象
活着,挣扎着,并且歌唱
(二)悼念勇于死亡的北方蝈蝈
就在几天前,我写过一首诗
赞颂你直面现实,勇于生存
呵,那是出于诗歌想象
的高度理解;而眼下
你偃卧在方寸之间
像一个不甘凌辱勇于自决的少女
从容的脸上圣光四溢
自从我写了那首诗,你就变了
变得郁郁寡欢,终日
不言不语;你似乎直觉到
那些不实之辞将给你广大的同类
带来误解;而我并非愿意
制造谎言,人类的本性
从小把我抚育
于是你开始绝食,用你的利齿
咬啮着细薄的桔杆皮
你要出去,要回归自然的言论
和生存,要回归宽广的沉思
和原始的青草地;当你
发觉挣扎已徒然,你卸下那
修长的双腿,献给死神
就这样,你在昏睡和清醒
的等待之间冥想来世
而我确实想过要解放你的肉体
太晚了,太晚了啊
人在施予善行时,早就知道
罪在先前;噢无奈的
失败的补救
好吧,就让我为你主持隆重的葬礼
我的女儿、邻居的小朋友们
让我们献上虚无的泪水和祭品
送你回归;愿你来世变成一个人
噢不!更愿你变成一片
遥远而透明的天空,只让人
仰望,不让人接触
(三)带来生与死命题的北方蝈蝈
秋天命定的预言
已经夭亡,活着就是活着
尽管存在,却不容断言
而活着的方式
确实是一个久远的历史问题
人类研究它
自然界研究它
这一个面临不断分解的小数点
正如北方蝈蝈
事实已经离去,等于虚无
留下的一切是
印象的灰烬和尘土
随时随风消逝
死,正如一剂药
医治心灵,而所有的心灵
都是生的预言
这一个已被不断重映的镜头
正如北方蝈蝈
那么让我们从两者的关联中
观察诗歌以及现存的一切
从容地看待世间的
所有美德和罪恶
静心体味(如果有的话)
一只青绿色的北方蝈蝈
它活过,充满生命的喜悦和困惑
生机勃勃;它死了
满载喧嚣和静穆,与荒谬永诀
(91年)
●野草莓
先是在一根细小的茎上
集贮露滴、日光和雨水
由时间孕育
并转化成乳汁,开始
产生生命的能量,在稍后的
二月与三月之间,悄然张开
五个手指,洁白、脆薄
几乎不能碰的
一朵小花,一大片白雪
野草莓即将诞生的好预兆
人们视而不见;于是
风来偷、水带走
它锋利的刺,在广大
空间的刀鞘里磨损
悲剧,在这片
风景的背后
它的血,受掠夺
在折断的纯洁小手的
伤口上,奔涌而出
半透明的一滴滴
凝结,聚在一起
形成果实:浑圆,饱满
鲜红,一种受苦的智慧
被采撷,酸而甜美
(90.3.23)
●灯光下的一只大桔子
灯光下的一只大桔子
与我思绪
同处于平静中;此刻同样地
发黄,泛着已褪色的青绿波涛
在表针滴落的暗影中显露它们
无所事事的状态
它们现在仍是酸的,即使
凭愿望,凭终极
有美好的品味;而特定的今夜
特定的时机,摘下
超寻常的平静
这是特殊的一个人,一只桔子
在今夜的灯光下同处于
麻木之中,灯拉灭之后
它们是黑暗的一部分
其喜悦先于黑暗而又担忧
黑暗所带来的改变
(91.12.4)
●苹果与时光
两只苹果,红色的
带着绿斑点,如脸上的美人痣
绕着小小的光晕;她们
并排、挨着坐在我们的视线上
安祥、宁静,不含半点羞态
一只红得深沉,像喝过了酒
迷醉在漫无目的的想像中
另一只红色衬着黄色的一圈
那黄色健康、透明
仿佛恋爱中的少妇,遐思万千
铺满灯光的书桌,此刻
宛若一方舞台,我是观众
而戏终将演完,我会离开
那里将变成死寂一片的刑场
那里,时光阴魂不散
(93.12.9)
●一束菊花
娇嫩、天真,过早地被断根
而人们认定时机适宜
包容着美和忧伤的黄色叶片
透明的,蜷屈着,在悄悄的舒展中
轻轻颤抖,仿佛仍在挣扎
“请不要这样,让我慢慢适应
你的爱。”继续牵住,并不松开
那诱惑,继续在含混的光线中
雕刻自己,直到人的眼
把游离的空间,从她们身上
彻底剥离;整个儿地呈现、呈现
只作这件事。一朵挨着
另一朵,舞蹈般地伸展柔腰
让鲜艳的音乐统治人的视觉
直到筋疲力尽而亡,直到人
自己放弃了美,连同那隐秘的忧伤
一同进入垃圾的殿堂
(93.12.22) |